2026年1月7日，美国农业部（USDA）和卫生与公共服务部（HHS）联合发布了2025–2030版的《美国居民膳食指南》（Dietary Guidelines for Americans, DGA）。这次修订被官方称为“联邦营养政策几十年来最重要的重置”，新版指南围绕减少慢性病发生和改善国民饮食质量展开，鼓励人们“优先选择高质量蛋白、健康脂肪、水果、蔬菜和全谷物食品”，同时避免高度加工食品。

  “今天，我们的政府向添加糖宣战。富含添加剂、添加糖和过量盐分的高度加工食品会损害健康，应当避免。作为卫生与公共服务部部长，我的讯息很明确：吃真正的食物。”美国卫生与公共服务部（HHS）部长小罗伯特·F·肯尼迪在发布会上说道。他也强调，饱和脂肪在过去几十年被“过度污名化”，应重新评价其在饮食结构中的位置。

  政策制定者表示，遵循该指南“有助于预防慢性病发生或减缓其进展速度”，这也是“让美国再次健康”运动（Make America Healthy Again, MAHA）的核心主题之一。但在营养学界与公共卫生学界看来，这份指南传递的最新信息，可能带来新的健康风险与证据争议。

  与2020年版《美国居民膳食指南》相比，新版文本明显精简：核心建议仅保留数页，而研究依据与论证被放置在单独的补充材料中（旧版全文接近150页）。

  同时，为了让各界更清晰地看到指南的变化，这次更新中包含了一张“倒置金字塔”图像，底部变窄、顶部变宽，与以往强调谷物/碳水为主的传统模型相反。新金字塔顶端是饮食核心——由蛋白质（肉类、鱼类、鸡蛋）、全脂乳制品、健康脂肪（如黄油、牛油、橄榄油）等组成；蔬菜、水果也位于高位；而精制碳水、高糖和超加工食品则降到边缘位置。

  新版指南更强调蛋白质的重要性，将成年人每天的蛋白质推荐摄入量根据体重从约0.8g/kg调整为1.2–1.6g/kg，主张每餐以优质蛋白为核心，与过去偏向碳水均衡的理念有所不同。

  对于糖的态度也十分明显：精确指出添加糖“没有安全摄入量”（尤其针对儿童）；限制添加糖建议为每餐不超过约10g；强烈建议减少高度加工食品、含糖饮料、工业零食等。

  在脂肪与乳制品问题上，新版指南的立场也发生了显著转变。全脂乳制品不再被视为需要避免的食品；饱和脂肪来源如黄油和牛油在某些特定的程度上被视为可接受的“健康脂肪来源”；对饱和脂肪的传统警告与旧版指南相比有所弱化。

  新版指南还取消了过去明确的“每日饮酒上限”数字——即“男性每天不超过2杯、女性每天不超过1杯”的联邦建议——转而使用更模糊、更宽泛的表述，如“为了健康，应当喝得更少/限制饮酒”。这在某种程度上预示着官方不再给出性别差异化的具体限量，而交由个体来决定。

  政策制定者把旧版指南批评为“过度受企业影响”，称新版指南是“常识与科学回归”，但也随之引发公共卫生与营养学界的持续讨论及争议。

  美国媒体普遍将新版指南解读为带有强烈政治与文化符号意义：官方发布方以“Eat real food（吃真正的食物）”为核心口号，借助“倒置金字塔”传递从传统低脂、限制红肉的框架转向更强调优质蛋白、全食物与脂肪“去罪化”的立场。

  多位公共卫生研究者担心，新版指南对动物蛋白、红肉和全脂乳制品的强调，可能偏离既有的心血管疾病风险共识；与此同时，指南制定过程中的透明度、科学证据使用方式和潜在的产业影响，也成为学界质疑的焦点。

  新版指南鼓励人们摄入比以往版本更多的蛋白质——包括来自动物来源的蛋白，例如红肉、家禽与鸡蛋；并建议人们食用全脂乳制品，用黄油和牛油烹饪。这些食物含有大量饱和脂肪，而以往膳食指南曾建议公众避免摄入饱和脂肪。有关饱和脂肪健康风险的研究结论并不完全一致，但总体而言，多数研究显示过量摄入饱和脂肪可能增加心血管疾病风险。

  美国心脏协会（American Heart Association，AHA）建议将饱和脂肪摄入控制在每日总能量的6%以内，并对新版指南中部分蛋白质相关表述表示担忧。AHA在声明中指出，蛋白质确是健康饮食的重要组成部分，但仍需更多高质量研究明确适宜摄入水平及对健康更有利的蛋白质来源。在此之前，AHA仍建议公众优先选择植物蛋白、海产品与低脂肉类，并限制红肉、黄油、猪油和牛油等高脂动物产品，因为它们与更高的心血管风险相关。

  哈佛大学陈曾熙公共卫生学院（Harvard T.H. Chan School of Public Health）三位教师曾担任本届DGA咨询委员会成员（该委员会负责为指南提供科学评估与循证建议）。在看到最终发布版本后，他们分别表达了不同侧重点的担忧与评价。

  营养学系助理教授黛尔德·托拜厄斯（Deirdre Tobias）指出，新版指南与咨询委员会科学报告相比，“偏离最大”的变化之一，是在蛋白质食物组中明确优先强调动物来源蛋白，而不是延续更强调植物来源的饮食模式；此外，她也对指南推荐全脂乳制品表示担忧，并指出“健康油脂”清单中对植物油的弱化甚至缺席，与其作为必需不饱和脂肪酸重要来源的科学证据并不一致。“如果人们真的按照这样的形式去做，让更多蛋白质来自肉类，那么很容易超过饱和脂肪的摄入上限。”

  营养学兼职教授特雷莎·T·冯元桢（Teresa T. Fung）也提出类似疑问：从总体上看，美国人并不存在广泛的蛋白质摄入不足问题，最多只是部分老年人处于边缘不足状态，但新版指南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全社会都都会存在蛋白质摄入不足。她进一步强调，在指南高度强调肉类，并直接提及黄油与牛油，同时推广全脂乳制品的背景下，人们很难同时遵循指南“饱和脂肪供能不超过10%”的建议。

  饮酒量的调整也是各界争议点之一。世界卫生组织（WHO）在2023年表示：任何程度的酒精摄入都不可能是安全的。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CDC）也指出，饮酒会增加多种癌症风险，包括口腔癌、结肠癌和乳腺癌。多位有经验的人指出，把原本明确的“每日限量”改成笼统的“喝得更少”，忽视了酒精在癌症与多系统健康风险上的证据积累，会容易被解读为“只要别喝太多就行”。

  肝病学界也公开表达担忧：美国肝病研究学会（AASLD）强调，酒精仍是可预防肝病的重要驱动因素，与癌症等严重结局相关；在酒精相关肝病负担上升的背景下，取消明确限量会削弱公众获得“清晰、循证指引”的机会。同时，酒精政策倡导团体则认为，模糊化建议会降低对高风险人群和重度饮酒问题的政策警示力度。

  在白宫发布会上被问及这一变化时，美国医疗保险与医疗补助服务中心负责人梅赫梅特·奥兹（Dr. Mehmet Oz）表示：“酒精是一种社交润滑剂，能把人们聚在一起。在最理想的情况下，我认为你不应该喝酒，但它确实给了人们一个建立联系、社交的理由。”

  相比之下，营养与流行病学教授爱德华·乔万努奇（Edward Giovannucci）认为，新版指南并非全无积极之处。他肯定了指南对超加工食品和含糖饮料的明确警示，也认可其对儿童食品添加糖的严格限制，以及强调全谷物、减少精制谷物的方向。他认为这些是“好的起点”。但与此同时，他特别提醒：从脂肪营养的基本逻辑看，膳食中真正具有“必需性”的并非饱和脂肪，而是人体无法自行合成的多不饱和脂肪酸；因此，与饱和脂肪相比，指南本应更明确地鼓励多不饱和脂肪来源（如植物性食物和富脂鱼类），以避免公众产生误读。

  除了营养建议本身的转向，制定过程的透明度也成为争议点之一。托拜厄斯直言，理想情况下，DGA应体现咨询委员会历时两年审查与整合的最新、最严谨科学证据，但截至指南发布时，“由谁撰写、采用何种证据方法、为何重新争论某些议题”等核心问题并未公开说明。她担心，若指南在缺乏公开科学论证的情况下偏离委员会报告，可能意味着非科学因素对循证程序产生更大影响，而真正“得失最大”的并非产业或部门，而是美国公众的健康利益。

  同样是DGA咨询委员会成员的佛罗里达国际大学营养与饮食学系主任克里斯蒂娜·帕拉西奥斯（Cristina Palacios）指出，新版指南争议的关键并不止于“红肉/全脂奶”的内容转向，而在于循证制定的程序本身出现了偏离。她强调，咨询委员会在2022—2024年间按照既定规则开展了两年系统证据评估，并于2024年12月形成科学报告；但最终发布的新版指南，却主要基于另一份“同步发布的科学报告”，该报告由一组未经常规遴选审查的人员完成，缺乏公开的研究方案与同行评议透明度，且部分议题选择未经过学界与公众充分参与。换言之，委员会“主流、系统”的证据结论在最终文本中被大量绕开或替换，这让指南难以证明其符合过去几十年DGA所标榜的严谨性与可复核性。

  据美国新闻媒体报道，在本轮指南制定过程中，除传统的膳食指南咨询委员会（DGAC）证据评估机制外，肯尼迪团队还推动了一套并行的“新科学审查”，由另一组规模更小的专家完成，并被用于支撑最终文本中的部分关键建议调整。报道显示，在参与审查的10位专家中，有5位申报了与牛肉、猪肉或乳制品行业，或与婴儿配方奶粉、营养补充剂生产商相关的经济利益联系。这一构成进一步引发外界质疑：新版指南对动物性食品的显著倾斜，是否受到产业利益结构的影响。

  对于上述变化，科信食品与健康信息交流中心主任钟凯博士告诉南方周末，新版《美国居民膳食指南》变化幅度确实较大，且有强烈的政策导向。但如果仅从“强调全食物、减少超加工食品、提高蛋白质质量”等方向看，原则上并无显著问题。理解美国的膳食指南，必须把它放回美国的现实饮食环境：美国居民预包装、即食加工食品在日常饮食中占比过高，而蔬果摄入不足、膳食结构不合理等问题一直十分突出。

  他进一步强调，这套建议在操作层面或更适合美国人使用，他向南方周末指出，中国近年来蛋白质供给能力已明显提高，依托“菜篮子工程”等公共供应体系，以相对低廉的价格稳定提供大量新鲜、优质的基础食材，同时中国人家庭烹饪能力较强，使得“从食材到餐桌”的饮食结构更容易实现。对比之下，美国想吃到足量新鲜食物并不便宜，很多普通人只能在成本与便利之间“凑合吃”。

  钟凯还补充说，新版指南和过去的存在很大差异，并带有浓烈的“MAHA式叙事”色彩，它呈现出的不只是技术层面的营养建议，更像在为某种政治—文化立场背书。“它反复强调反对大企业、大资本，但指南推崇的饮食结构背后，同样存在明确的利益结构——包括肉类、奶制品、畜牧业等传统农业链条。”他指出，新指南一方面鼓励用黄油、牛油等烹饪方式，另一方面又严控饱和脂肪比例，在逻辑上前后矛盾，容易让公众误读也会导致执行困难。

  据悉，《美国居民膳食指南》每五年更新一次，下一次修订将在2030年进行。该指南为多项政府资助的食品援助与供餐项目设定标准，包括国家学校午餐计划（National School Lunch Program）以及补充营养援助计划（SNAP）。